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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三课
作者:喀左县人民法院 张健伊  发布时间:2015-04-03 09:05:12 打印 字号: | |
  就在上个周一,我坐在人民会堂里听县庆主题演讲。有三四个人在描述喀左的时候都用到了同一句话:一条马路一盏灯,一个喇叭响全城。我嘴角往上一撇,不被察觉地笑了一下,思绪就飘到了十几年前。我想起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说的话:

  “以后等你长大,可千万别回喀左。没出息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一个“饭店”里。饭店在爷爷以前单位边上,他下了班以后,跟几个老同事约好出去吃饭,神情豪迈:“走,爷爷领你下馆子!”下馆子是了不得的事,我的爷爷奶奶、父母都从农村来,没有谁尝过加州牛肉面,也搞不清楚川菜粤菜什么区别,更别提日本料理、西餐、泰国菜。所谓饭店,也不过是一个小平房,隔出几个小间,墙面下面刷绿色的漆,上面白色墙角挂着点支离破碎的蜘蛛网。从窗户向外望,还必须要突破一层铁栏杆的遮挡。嘿,这条件。

  “酒足饭饱”之后,我坐在爷爷自行车的后座上往家走。当时爷爷家在小河湾一带,我们管那儿叫“东头”,因为那里基本就是县城的尽头了。要到家,就必须穿过一段土路上,尘土随着爷爷自行车的轮子一路飞扬,粘在鞋头和裤脚上,得用沾湿的抹布才能擦干净。我在后座上紧张地扳着爷爷的腰,因为路面上全是石子咯着自行车一颠一颠,怕掉下来。土路的尽头是一座山,山脚下是红转头堆的旱厕,旱厕再下面,才是一排排、一户户的平房人家。春雨过后,脚踩在软绵绵的泥路里,小脚印一路蜿蜒到院子里,地板上。

  “可千万别回喀左。没出息。”这句话深深印在脑海里。这就是自我懂事以来,学到关于家乡的第一课:长大了不要回来。

  “我爱我的家乡,爱她浓郁的民族风情,爱她秀美的山川风光。”演讲者的声音又飘进我的耳朵,我看定她,是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孩子。她的脸上有着跟我相似的神情。

  一转眼我已经完成了初中和高中的学业,步入大学。一次课堂展示,准备要介绍喀左,在网上搜索到一篇关于喀左县城的采访文章,作者是一位姓李的记者。他详细地、甚至可以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在喀左的见闻——颠簸的土路、破旧的砖厂、散着复杂味道的臭水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我一个白眼隔空送给他,心想喀左怎么会是这样,这是什么老眼光。据我所知,现在喀左早已经摆脱了旧日的形象,成为国家园林县城、平安县城,卫生县城,也是一座旅游城市。不经心瞥见文章的发表时间,可不是十几年前了么。

   毕业之后,考虑到父母和个人情况,我回到了喀左,由于工作的便利条件,得以经常在县城周边出没。记得刚开始上班时,我跟着单位的司机大爷和一个同事坐车去鸽子洞。鸽子洞在水泉沟水库头上的山坡。夏季,山脚下常常盘旋着大群的蜻蜓,在别处很难见到。我穿着条小碎花裙子,腿上是脆弱不禁刮的丝袜,还蹬着双精致的小坡跟鞋,现在想来,那还是下乡工作去了,啧啧,不接地气。

  最初的时光里,我经常站在镜子前,惋惜着离我远去的白皮肤,抚摸着茶叶蛋一般的脸,但是正因为这些机会,我得以从很多个角度重新看见了我的喀左。在暴龙遗址,我看到了一个世界唯一的文化喀左;在楼子山上,我看到了一个穿梭云海的魅力喀左;在人民广场,我看到的是蒸蒸日上的青春喀左;在水墨谷秋日红似火的枫叶林里,我又看到诗情画意的悠韵喀左……我敢打赌,现在拉着退休已久、不好远行的爷爷出门看看,他未必记得曾经熟悉的每个角落:小河湾的臭水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于红河治理工程和清新大气的龙源湖景区;爷爷的单位旧址上,立起了十几层的办公大厦和家属楼;人声鼎沸、满地菜叶的老菜市场悄悄转移。从乌兰山公园山顶往南看,各色楼房次第南推,主街道上车水马龙;从南山公园向北回望,喀左的夜晚万家灯火,散步的、运动的、跳舞的、聊天的,让这座小城满溢着暖暖的人气。我无数次站在这最喜欢的两个地方俯瞰这座美丽宁静的城市,心也跟着落了下来。

  我很感激这份工作,因为如果没有它,我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去到那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,不能得到对我人生影响深远的第二堂课。

  毕业一年,我成了家。有时去聚会、去散步,回家的时间大概八点、九点。很多个晚上,坐上车,看也不看当司机那位,张口就说:“走。”

  “哪儿?”

  “绕绕去。”

  于是我俩从东头开到西头,从西头拐到南头,从南头回到北头,再从北头回到东头。

  “诶,你看咱这条大河,没来过咱家的知道这儿就是个县城么。”

  “那当然。你看路灯真整齐啊,像一盘棋。”

  “咱俩以后买房子,直接到桥南吧。你看这才几年,办公楼、住宅楼、学校、幼儿园全都拔起来了,不听我的,你肯定后悔。”

  买不买的且不说,先看看去。

  就这样,我们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乡巴佬进城的喜悦心情,有时深沉,有时感慨,有时带着点稚嫩的欣慰。十年、二十年、四十年、五十五年……我们长大了,家乡也在飞速成长。

  就在今年五一,我带着远归的亲人绕着龙凤山、凌河第一湾、鸽子洞兜了一大圈。一位离家四十多年、不常回来的长辈激动得眼角闪光:“原来喀左变化这么大了。”我心里懂他,点着头,得着意,连连说:“那是那是。”嘴里喋喋不休数着我们这些骑行队、户外运动队、自驾团体;不怕词穷地介绍着我所仅知的那点工农业发展方略、领导决策。因为工作下乡苦大仇深的心情消失到不知道哪里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,往深说,就是自豪。我低头看看自己这两年的习惯装束:手里掐着旅游宣传册,上身短T恤,伸手方便;下身松垮的裤裙,便于爬山;平底鞋,是为了让我更踏实地站在家乡的土地上。

  我在这里土生土长。这就是我的家。我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但是每一天,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重新发现她、认识她。我的家乡正在给我上毕生难忘的第三课,这堂课大概要上很久很久。

  前两天,爷爷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,看见我来了,睁开眼睛问我:“新单位怎么样,好不好?”

  我说:“好。”

  他又说:“好好干。”

  我说:“好。”

  爷爷不说话了,靠回沙发上,脸上还是倔倔的表情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,浓稠紧密的笑纹趴在他的脸上,莫名地让我觉得满足。
责任编辑:喀左县人民法院 张健伊